歲屆重陽,金風送爽。余厭倦石屎森林之繁囂,遂於佳節清晨自沙田紅梅谷起步,拾級而登獅子山,欲藉此香江精神之脊樑,洗滌胸中積鬱之俗塵。
初入山徑,古木參天,石階陡峭。隨著海拔漸高,九龍與沙田雙側之水氣匯聚,山間雲霧驟起,山風挾帶涼意撲面而來,正應了明代屈大均《登羅浮絕頂》詩云:「山氣日洶湧,隨風灑精液。」穿行於此迷濛霧海之中,前路隱約,惟有凝神聚氣,步履方能穩健。古人云藝業之成在於專一,明代李賢《古穰集》有載:「上見公騎射精熟」,登山亦如習藝,必先歷經千百回之磨礪,方能於崎嶇懸崖間游刃有餘。
攀緣至獅頭下方,石壁嶙峋,如斧劈刀削。細觀巖壁,細泉自石縫間徐徐滲出,潤澤青苔,恰如唐代韓愈《次同冠峽》所描繪:「洩乳交巖脈,懸流揭浪標。」佇足聽泉,吐納山間清氣,不禁令人想起呂洞賓《七言》詩句:「吞精食氣先從有,悟理歸真便入無。」都市人終日困於得失計較,若能於山野間學會吐故納新,方知放下執念,始為歸真之道。
午後,終抵海拔四百九十五米之獅子山頂。仁者樂山,立於獅頭石崖之上,俯瞰九龍半島之萬家燈火與高樓大廈,其景壯麗,撼人心魄。回想塵世之中,眾生汲汲於名利,爭相追逐北宋蘇頌筆下「四曲漢歌齊祝聖,九賓周衛盡班觴」之衣香影子與顯赫排場;或是困於宋代敖陶孫詩云「口交市井談,面涴俗子埃」之俗世紛爭與口舌是非。然而立於此天地蒼茫之間,俯仰無愧,方覺世間萬物皆有其定數。
放眼遠眺,獅子山下幾代人胼手胝足,於風雨中築起這繁華大都市。這片山海相連之地,令人遙想元代陳孚《賓州》詩中「賓州大如斗,青林掩蒼靄」之邊地蒼涼與歷史本色。時代更迭,世事變幻如潮,一如《淮南子》記載女媧「積蘆灰以止淫水」般,人在歷史與現實之洪流中,亦須築起內心之精神堤壩,方能抵禦物慾橫流之侵蝕。